香气采集者

来自四方的花中之后──波斯、印度、土耳其、摩洛哥的玫瑰

波斯人深爱玫瑰,一千多年来,玫瑰一直是波斯历史与文化的一部份,也深植人民内心。我首先来到玫瑰的摇篮设拉子向其致敬,设拉子是玫瑰和夜莺之城,向来同时出现在波斯诗词中。後来在汇集世界所有辛香料的伊斯法罕(Ispahan)市集中,我找到乾燥的玫瑰花苞,颜色深浓接近紫色,融合着花朵与乾草的气味。商家也贩售多种传统瓶装或玻璃瓶装的玫瑰水,贴上各色标签争奇斗艳。在伊朗制造玫瑰水的首府加姆萨尔(Qamsar),我见到数十位朴实的生产者,他们在就自家前院以简陋的铜制小型蒸馏壶蒸馏花朵。玫瑰水的配方古老且单纯:混合鲜花和水煮至沸腾,冷凝流经冷水而取得的蒸汽即可。蒸汽捕捉水溶性的玫瑰精华,使收集到的水芳香馥郁。圆滚滚玻璃瓶的壶嘴上,有时会漂浮薄薄一层金色不溶於水的精华,是高品质的象徵。伊斯兰文化中,玫瑰水无所不在,是净化的泉源,用於清洗双手,也会浇淋在房屋或清真寺的墙面。在伊朗,玫瑰水是日常生活的一部份。
我越过伊朗高原,这是一片风积而成的矿物之海,遥远的彼方是一道道蓝色山峰,种满开心果树、石榴果园,以及紧邻枣树的泥砖村庄。从北到南,玫瑰种植令我惊艳不已,宛如沙漠中缀以鲜花的绿色缎带,高海拔与乾燥气候令花朵色泽更加饱和。种植在超过两千公尺的高山上,玫瑰植株的茎部生满花苞,在高海拔的风中寂静地摇动。
沙漠小径的尽头是片漫漫荒漠,我在类似绿洲的地方遇见了玫瑰种植者。晚上在营火旁啜饮着茶,我意识到,除了茶壶旁的小收音机,这地方从沙漠商队以来几乎没有改变。劈啪作响的火堆旁,枣树上有一只鸟开始婉约啼叫,显然那是只「bolbol」,也就是夜莺。超过千年前,夜莺在波斯各地的花园边鸣唱,芬芳的纯露在这片土地的血脉中缓缓流动。
一段美丽的故事描述玫瑰精油的诞生,四百年前,玫瑰精油加入香水世界。一六一一年,在印度北部的阿格拉(Agra),蒙兀儿皇帝贾汉吉尔(Jahângîr)庆祝与美丽又充满智慧的波斯女子努尔.贾汉(Nûr Jahân)成婚。努尔公主听从母亲的提醒,在为宴会宾客准备的热玫瑰水池表面注意到一层金色的油,因此发现了玫瑰精油。她将珍贵的精油献给丈夫,丈夫写下:「这种香水气味浓郁,只要在掌心一滴,就能满室生香,彷佛无数花苞同时绽放。没有任何香气能与之匹敌,玫瑰能够抚慰人心,重振心灵元气。」
距离阿格拉和泰姬玛哈陵三小时的路程外,我在一座除了几颗电灯泡,似乎从蒙兀儿王朝时期就没有改变过的蒸馏厂中,寻找玫瑰精油的蛛丝马迹。这座泥砖建造的大型农庄里,人人身着缠腰布和头巾,赤脚工作,一位蒸馏工人跪在铜制大槽上,正用手捏紧作为蒸馏壶接合处的黏土条。竹管以绳索编织连结,纹理繁复,简直是艺术品。精油汇流到精心打造的铜壶中,存放在清凉的黏土墙造的房间。他们将乾燥牛粪,丢入蒸馏壶下的火焰里作为燃料。这些与泰姬玛哈陵同时期建造的蒸馏厂,带有某种近乎玄秘的庄严感。火焰彷佛向玫瑰精油的发现者贾汉吉尔与努尔.贾汉,献上肃穆的敬意。
在土耳其,我负责看顾一间生产玫瑰萃取物的工厂好几年。厄斯帕尔塔市区(Isparta)周边有五十座村庄,三〇年代起稳定生产全国香水用玫瑰。土耳其人耗费近五十年,才重获那些让因鄂图曼帝国在保加利亚独立後失去的玫瑰,保加利亚曾是苏最锺爱的玫瑰之地。我还记得阿赫麦德(Ahmed),他是我们在河谷地区偏远村落的玫瑰中间人。山坡上精心照料的玫瑰植株地块,彷佛挂在麦田和杏桃树间的织毯。胡桃树旁的农家房舍以石头和木造夹泥筑起,女人们编织、下田,男人们在咖啡馆里谈天说地、悠闲抽菸,喝茶玩骰子。阿赫麦德的仓库是以蓝色石灰漆粉刷的小空间,有一张桌子和一支秤。墙上挂着土耳其国父穆斯塔法.凯末尔.阿塔图克(Mustafa Kemal Atatürk)的褐色肖像,头戴羊皮高帽,淡色的眼珠锐利如狼,他在二〇年代於厄斯帕尔塔建立大型合作社和蒸馏厂,才再度带动玫瑰产业。阿赫麦德邀请我到他的木板露台上共进午餐,并为我介绍他最小的女儿。桑古儿(Songül)应该有十岁了,名字意思是「新生的玫瑰」。她的眼神坚定,我明白她体现了土耳其人延续往昔苏丹刻意耕耘庭园的决心,以及鄂图曼人在这片土地上蒸馏这些「花中之后」的骄傲。
摩洛哥南方,在设拉子的另一头,面对阿特拉斯山脉,大马士革玫瑰每年四月盛开。已经没有人知道这些玫瑰来到此地的年代和原因,并在此繁茂兴盛。三〇年代末,法国殖民者於斯拉奈格堡(El Kelaâ)村镇建立两座花朵萃取工厂。他们发现,农民在作物周围种植玫瑰当作围篱,还会摘取花苞,乾燥後用於汉娜彩绘。这些沙漠中的工厂雄伟壮丽,因而保留下来,静静坐在碎石和沙尘上,安身於庞然的防御沙堡「ksar」内:後者是围绕工厂建物的巨大天井,墙顶带有垛口和角楼。
从此处可望见阿特拉斯山的美景,从工厂俯瞰整片蓊郁的作物,低处有河水流过。数年间,我曾造访此地监督我们工厂的农田,那段体验宛如潜进光阴之河,停留期间几近虚实难分。萃取机在工作间,巨大的黑色铸铁转轮形似大型洗衣机。工厂建造五十年後,一切仍保留原状,重油加热的大锅炉有如巨型保险箱。旧式采购花朵和生产的手写记录,瓶身上不复存在的公司名称,以及当年的家俱,气氛依旧停留在五〇年代。
我们离开工厂,准备前往玫瑰藩篱时,谷地的两条河流沿岸都是花园,就像沙漠里最奢侈华丽的镶嵌画。随着季节更迭,河水经过小运河,流入小面积的豆田,周围满是玫瑰和果树。大清早,身穿柏柏服、以披肩和帽子遮蔽脸部防晒的年轻女孩,挽着花篮,沿玫瑰藩篱移动,并静悄悄地采摘看似野生的玫瑰花。这片田野中,不时可看见矗立的沙堡轮廓,这些堡垒过去是傍水而建的。红土或黄土建造的沙堡是沙漠的建筑,在阳光下令人心醉神迷,但全都荒废了。若屋顶破损,沙堡就会在雨中逐渐崩塌。感伤的景色,一如仍屹立在伊甸园般飘渺景致中的废墟,泥土和麦杆也不情愿地逐渐崩解,只有鸟鸣和淙淙水声会搅动这份宁静。清风吹过柳条间,路过的孩童推着前方的牛只,年长的女性跟在後方,头上顶着一大包紫苜蓿,年轻女孩则离开田野,带着采下的玫瑰花前往秤重站。
偶尔我会想,大马士革玫瑰曾经在这片绝美的绿洲逗留,然後才抵达保加利亚,成为该国的象徵。


书名│《香气采集者》
作者│多明尼克.侯柯(Dominique Roques)
出版社│积木文化
出版日期│ 2021 年10 月

0 0 投票数
Article Rating
订阅评论
提醒
guest
0 Comments
内联反馈
查看所有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