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创生物科技公司该如何运作? — 对比「女版贾柏斯」霍姆斯的案件

今(2022)年年初,有一个世界级的新闻广为传播,那就是关於霍姆斯(Elizabeth Holmes)与她的生物科技公司「Theranos」。有人将它做为有趣的茶余饭後话题,也有人认真研究起个案。

曾经的矽谷新星-Theranos

霍姆斯是美国人,现年38岁,她的父亲曾担任安隆公司(Enron Corporation)的副总裁。在安隆公司於2001年宣告破产之前,拥有2万多名员工,曾涉入财务造假丑闻;其母亲是美国国会职员,曾祖父则是丹麦裔的医生,霍姆斯长期处於一个优渥的家庭环境中。在就读於美国史丹佛大学化工系二年级的时候,19岁的霍姆斯毅然决然辍学创业,成立Theranos血液检测公司。该公司声称将提供创新技术服务,只要在指尖采样极微量的血,便可检测身上是否有疾病,不论是癌症、胆固醇、糖尿病等检验项目,都能在半小时内获得诊断结果,且价格亲民,每次检测只需2.99美元。这意味着Theranos有望取代70%的美国医疗检测业务,而这个产业在2017年的年收入约为730亿美元。
在Theranos成立的最初10年,霍姆斯透过亮丽外型、卓越的社交能力、年纪轻轻辍学创业,加上在公开场合都穿着同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和长裤等,犹如「女版贾柏斯」,成功吸引了包括美国前国务卿舒兹(George Shultz)与季辛吉(Henry Kissinger)、美国前国防部长马提斯(James Mattis),及甲骨文公司(Oracle)共同创办人艾利森(Larry Ellison)等人。舒兹还公开表示:「这个姑娘,就是下一个贾柏斯,就是下一个比尔盖兹。」随着政商界大佬纷纷投入大量资金并为她背书,担任公司董事会成员,让Theranos在2014年的估值一度超过90亿美元,而霍姆斯的个人资产也超过40亿美元。
2015年,霍姆斯被《富比士》(Forbes)杂志评选为全球最年轻的女性亿万富翁,并入选《时代》(Time)杂志同年最具影响力100人名单。《财富》(Fortune)杂志将她评为「年度商业家」,《Inc.》杂志的封面标题甚至写着「下一个贾柏斯」。同年霍姆斯也担任过时任美国总统欧巴马的「全球创业大使」(Presidential Ambassadors for Global Entrepreneurship, PAGE)之一。随着霍姆斯及她的公司Theranos受到外界的肯定及吹捧,各方的好奇心也随之而来。《华尔街日报》(The Wall Street Journal)记者凯瑞鲁(John Carreyrou)〔注一〕在2015年爆出一系列关於Theranos的调查报告,揭露Theranos所使用的无针验血诊断系统根本造假,不仅血检结果不准确,大部分使用购买而来的商用仪器。凯瑞鲁的报导中引述大量前员工的说法,及检验报告对比,才让所有人惊觉霍姆斯12年来都在撒谎。
在《华尔街日报》发出长篇报导质疑Theranos时,霍姆斯在电视节目中回应:「这就是一个想要改变世界的人会遭遇的事情,他们先说你疯了,然後开始打击你,而你最後却改变了世界。当我们重新站起来,你就能看到成功的Theranos。」但随着美国多个政府部门包含食药署(FDA)、证券交易委员会(SEC)介入调查,加上多起民事及刑事诉讼,导致Theranos的估值从90亿美元暴跌至8亿美元,最後於2018年被解散。
不过对霍姆斯来说,公司解散後才是灾难的开始,也是她个人一系列官司的开始。丑闻曝光当年她34岁,且公司也因而破产;至去(2021)年9月,霍姆斯案开庭,37岁的她被控11项欺诈等罪名。经过4个月的审理,法庭陪审团在审议了7天之後,判定她4项罪名成立,包含欺诈投资人及3项电信欺诈,这些罪名的每一项最高刑罚可达20年。检控方传唤了约30名证人,霍姆斯在为自己辩护时承认,Theranos公司的营运中存有错误,但也坚持她从未在知情的情况下故意欺骗病人或投资人。

新创生技公司可以造假吗?

霍姆斯案件目前还在审理中,不过此案不是本文讨论的重点。笔者只是以此案件作为引子与对比,以进入本文要探讨的中心,那就是「新创生物科技公司该如何运作,是否可以造假?」从上文中我们看到霍姆斯不但不承认她有造假欺骗,而且还认为有一天将会以自己的方式达成最终目标。(在另一个访谈中,霍姆斯甚至告诉采访人,她现在己经在募款成立下一个公司了!)
霍姆斯在上述案件中有没有说谎、造假或欺骗?我不知道,也不会为她作任何辩解,只希望在我们进入下一个议题前告诉大家:新创生技公司是可以造假的,有时候是应该造假,甚至是必须造假——说谎——的。如果什麽都实话实说,那做事就太简单,也没有压力,且效率显然不会太好,甚至永远也达不到预期目的。
用另外一个方式来说,做事不是不可以造假,而是「停损点」要设定得精准,必须在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前停止说谎,并完成任务或放弃原订计画。以下以笔者参与一些国内外研发、生产检测诊断产品的新创生技公司经验,分享该如何应用「造假/说谎」的方式达成各项正面且积极的目标。

Theranos 的创办人霍姆斯。(Glenn Fawcett, Public Domain, Wikimedia Commons)

新创公司并非不能说谎,而是必须设立「停损点」

先说国外的。笔者在美国曾任职於加州一家新创生技公司Microgenics的研发部(R&D)技术主管,我的上司是公司创办人亨德森(Daniel R. Henderson),他本身也是技术负责人。我曾经为公司将一项产品的有效期从两个星期,通过R&D延长到了2年。某天,下游合作厂商打电话向我索取产品以进行後续评估,虽然产品当时尚未研发完成,但亨德森告诉对方产品已经做好了。因此我只好一面应付着厂商,一面日夜赶工,最终赶在厂商失去信心、放弃我们之前把产品做出来。

(123RF)

从上面的例子可以发现,上司亨德森的一个谎言,就会使我们长期忙个不停,更必须在短时间内完成任务,这是谎言的正面作用。在这种说谎/造假的氛围下,除了压力外也会有有趣的事情。有一次,公司的一个同仁消失了好几天,我问另一个同事,他也不知道怎麽回事,我们相对一笑,认为另外那个人已经被开除了。但过没几天,另外那个人出现了,我们不禁大笑,我们都太敏感了。
还有一次,我与亨德森为了产品相关事情,彼此闹得很不愉快。我坐在我的办公座位上,心情不太好,他忽然靠近我说:「来吧,我们走。」(Come on, let us go.)我跟他走到公司门口正要再问,他只说了「跟着我」,并把我带到他的车上。开车不到5分钟,到了一大片空地,停了一些小型飞机。他带我上了他的私人飞机,不到几分钟我们就在天上飞了,飞机底下的景色很好,当天天气也很好,只是我根本没有心情欣赏,心中除了害怕还是害怕,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们回到地面了。即使飞行过程不到30分钟,但是在30多年後的今天,我仍然记忆鲜明,且认为是一个美好的回忆。

(123RF)

我在Microgenics工作了2年半,就被挖角到台湾。在Microgenics时,我与亨德森常有争论、冲突不断,但仍维持良好的双方关系,这是因为我在研究所时已有基本的训练了。我的博士班导师会告诉我,他下个月要去参加一个研讨会,需要我的实验结果。我只好日夜为了他做实验,虽然我知道他要去研讨会是真的,不过需不需要用到我的实验结果倒不一定。谎言有时候真的很好用,我同组的另一个同学有更糟糕的经验。有一次导师同样告诉他,需要他的实验结果去参加一个研讨会,因此他只好取消他由加州去纽约与家人共度圣诞节的机票,留在实验室工作。他的实验结果有没有这麽关键?没有人知道,不过教授帮你把取得学位的进度赶出来,也是一件好事。且在另一方面,还教给你一个将来与他人好相处的品德。
回到本文的主题,亨德森用说谎/造假的方式经营他的新创生技公司,有没有成功?应该是有的。我初到Microgenics时,该公司创立了2年半,员工不到10人,再过2年半,我离开时员工约40人。现在30多年过去了,Microgenics还在运作着,且在中阶段时就已经发展成好几百人的大公司。而亨德森在Microgenics成立约10年时离开了,先後又创立了Calydon、PaxVax、Verndari等公司,且都担任CEO的角色,亨德森现年已经75岁,还在经营着Verndari。
上述亨德森所引起的两则题外话趣事,也说明了为维持停损点的正面作用或去除负面作用,有时要鼓励拉拢,有时则必须使用激烈解雇的配套措施,以完成任务。有人不能配合,只好让他们先下车了,巴士还要往前走。

谎言分为善意与恶意,但恶意的谎言本来就不该存在

再说国内的实例。当年笔者受聘到新竹科学园区工作,2年半後创立了三生公司。公司草创期要钱没钱、要人没人,只好借用说谎伎俩,以期公司可以顺利桥接到下一个发展阶段。当时我们在研发一个创新技术,正在进行中就有人要来买我们的产品,於是我就请美国一家公司代工生产(original equipment manufacturer, OEM)了该产品,再挂上我们的品牌交给他,说是我们自己做的,对方也接受了,彼此相安无事。过了一段时间,该客户问我:「你们的产品怎麽跟美国一家公司的产品外观一模一样?」我就告诉他,我们的产品外侧塑胶匣是向中国买的,可能该公司有相同的来源吧。该客户相信了,而我们得以继续卖产品,也同时开发技术与产品。
我们这样做,不但让公司有销售纪录,也可以向现有股东及募款对象交代公司的进度。有了「进度」,公司资源稍微多了一点,技术与产品开发也才得以继续。後来我们的技术获得了第三届经济部中小企业处创新研究奖,获得奖金新台币50万元。而我们的产品,除了销售本土,还出口至香港及东南亚多国;在香港万宁药房,我们的产品与世界名牌并列,且销售额第一。若是没有当年的谎言,後来的一大串事情也不会发生了,这是谎言的正面功能。而我们的产品出来以後,当然也用了自己设计的塑胶匣,再也没有外界的产品外观跟我们一样的了。
当年我们的技术受评过程,有一段趣事也值得一记。当时中小企业处派到公司的实地评审团有3人,包括教授及本业的专家。我一个人接待他们。交谈不久,其中一位评审问我:「这个技术,生技中心不是也在研发吗?」我说是的,评审继续进行。不久有一位评审员就跟我说:「洪先生,我们的问题,你总是绕来绕去,实问虚答,如果我们全部给你打零分,你们如何得奖?」我听了觉得好笑,就笑出来了,他们也笑了,此时我也不再坚持虚答而讲了实话。在评审团离开前,他们跟我说:「洪先生,谢谢你,今天我们跟你学了很多。」他们离开後,一位听见我们全程谈话的同仁跟我说,你把技术机密都告诉他们了,如果他们告诉了生技中心,怎麽办?我说,不用担心,最关键的机密,还在我肚子里没有讲出来。就算我讲的内容被泄露出去,他们也赶不上我们的。
上述赘言,除了提供读者一些阅读趣味,同时说明实话也不一定要先说,假话则要留意停损点;至於有些谎言,明显不会导致正面结果,那就最好不要采用。
笔者曾在某个机缘下,经朋友介绍而认识一群产业界人士。我们讨论着台湾的生技产业,有人想到一个方案:三生公司是现存的一家生技公司,有得奖的技术、行销国内外的自制产品,且研发团队有3个从美国回来的硕、博士,公司形象很好,可加以利用。这些业界人士中,有人有一块工业用地,可以估价抵用现金,投资三生公司。由於政府有鼓励生技业发展的相关法规,因此可再以该土地向银行借钱,待公司有了资金,除了建厂添购设备外,还可转投资或挪作其他用途。如果业外有获利,则三生公司就会被外界评为一家有赚钱的生技公司,而且当时三生公司的产品也已获得美国FDA的销售许可,若再包装一下,公司前景想必大有可为。这个构想,对於没有经验的外行人来说,可能很有吸引力,但其实整个计画非常复杂,中间明显要包含相当多谎言,不仅不容易设定停损点,而且有善意的谎言,也有恶意的,但恶意的谎言本来就不应该存在。当时我试探着跟他们说:「那我的董事长职位让给你们,由你们来负责经营公司。我当股东及技术总监,负责技术研发。」他们不同意,要我继续当董事长,负责公司经营。这可好,点子由他们出,事情由他们弄,然後公司由我负责!这次谈话没有结论,後来有再联系一、二次,整个事情也就不了了之。

如何订定谎言的停损点?

我们再谈另外一个例子,作为本文的结束,本例子显示停损点有时候真的很不好定。有一次由我负责进行一个公司的增资案,目标为新台币3000万元,已运作了多个月,也接触了许多投资人。这段时间,我很在意、也不断观察公司高阶研究员及投资人的心态。我希望看到研究员对产品开发有发自内心的兴趣,不停的用心学习,加强自己的研发能力,并且不计较投入的工时多长;而投资人则是不要太急功近利,必须理解生物科技要放长线来做的。

(123RF)

先说研究员。我平常就不断灌输他们,生技产品的开发模式与其他领域不太一样,学校学到的知识是生物科学,而产品开发需要的技能是「生物科技」。在产业界,你必须长期用心学习建立足够的生物科技基础,才有机会把产品开发出来。在我不断地观察下,感觉他们并没有全心全意投入产品的开发工作,我的确是有些失望。
这次增资案的推动,为了给各方有一个正面且积极的感觉,过程中,新的厂房租约已签订,新的研发生产设备要从美国订购进口,初期订金也付了,投资人有意愿投入的金额也足够了。只是有相当比例的投资人,对生物科技的认识还跟不上实况,将来势必要安排一些假象来安抚他们,如此额外的资源又会被浪费了。总而言之,目前的研究人员及投资人素质不甚理想,如果未来增资案继续下去,可能再也找不到可行的停损点,公司也就结束了。後来经过了不眠不休的思考,我独自做了一个痛苦的决定:取消该次增资案。单是厂房订金及进口设备的订金被没收,公司损失就超过新台币100万元,有些相关人士对我的作法很不谅解,但我也没办法解释到让他们清楚明白。
在增资案取消後,接下来就必须处理善後工作。包含研发部的高阶研发人员得全部去职,新进的研发人员将以大学生为主,可塑性比较高;公司的原股东,有的本次不再投资了,有人则是看到有新投资人要加入让公司继续进行,本来很高兴的,结果增资案取消了,他们受不了,并对我有许多意见。这部分我只好概括承受、照单全收,我问心无愧,毫无私心。事後我再自我反省,平心而论还是认为这次取消增资案是对的,停损点的选择也是对的。
有关谎言及停损点,再稍做解说如下。我告诉研究人员,你们要好好投入,认真的充实自己,早日把技术及产品做出来,我正在募资扩充公司,很快就可以看到公司的成长——我只讲好的一面,这就是谎言的一种。至於投资人不当的想法,未来对公司的负面影响等方面,相关的研究人员不懂也不会料想到,我也不多讲,而我的隐匿也是谎言的一种。另方面,投资人看到公司的研发人员团队结构,颇为满意,至於团队上述让我失望的一面,我同样不多讲——这边的隐匿,同样是谎言的一种。谎言的运用,有时候可以帮助你完成任务、达到目的,但是如果这方面明显不可行时,就要赶紧设定最佳停损点,并终止原计画。
这次公司的增资计画没有完成,发展步调变慢了,我们也另外做了一个小额增资,以较小但是稳健的步伐前进。事件渐渐平息後,研发部也有了新人加入,重新继续努力,也使得公司研发技术有所突破,获得了前述的经济部的创新研究奖,自家的产品也在国内外销售,并得到了美国FDA的销售许可证。
本文到此就要结束了,在结束前,有些问题应该要解释一下,做个交代。本文题目定为〈新创生物科技公司该如何运作?—对比「女版贾柏斯」霍姆斯的案件〉的相关说明:(一)为什麽只谈新创的公司?答案是成熟的公司,各种资源及人力都有足够的基础,可以稳健的发展,不必使用过多造假、说谎之类的手段;(二)为什麽只谈生物科技公司?其他类别的公司可行吗?答案是其他类别的公司,应该也可以使用良性的造假说谎等运作手段,本文因为以霍姆斯案作为对比,所以只谈生技公司;(三)为什麽公司的运作内容只谈造假、说谎,而不包括其他的方式?这是为了作为本文对比的霍姆斯案件,主要内容及争议点就是有关造假、说谎。若对生物科技公司的管理及运作有兴趣的读者,可以参考作者之前在本刊发表的一些相关文章〔注二、三〕。
〔注一〕约翰.凯瑞鲁,《恶血:矽谷独角兽的医疗骗局!深藏血液里的秘密、谎言与金钱》,商业周刊,2018 年9 月。
〔注二〕洪文敦,〈台湾生物科技发展现况面面观〉,《科技报导》,第221 期,2000 年5 月。
〔注三〕洪文敦,〈台湾的生物科技路走得出来吗?─论台湾生物科技的过去、现在、未来〉,《科技报导》,第261 期,2003 年9 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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