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位独行的科学教育家 纪念陈国成教授

今(2022)年1月22日傍晚,从科学月刊社李经理处得悉:陈国成教授已於2020年4月18日辞世,享耆寿90岁。我惊讶而遗憾竟不知情,当即与他的二公子陈绍光联系;原来是因为疫情,丧礼一切从简。我与陈教授多年未得见面,不久前还想到他;今竟天人永隔,不胜唏嘘!之前与他合作及谈话的种种情景不禁涌上心头,乃决定在他辞世两周年此际,写这篇纪念文。
陈教授祖籍福州,1930出生於天津,自小生长在北平,後随父母来台,1951年毕业於台湾省立农学院(现国立中兴大学)农业化学系。他服役後,为准备公费留学,曾在台湾大学旁听半年,课余的下午多待在台北市馆前街的台湾省立博物馆(今国立台湾博物馆)研读,辄至闭馆。这一经验乃奠定他日後从事科学教育,乃至想开办科学博物馆的志向。但因事不顺遂,他要等到十多年後,才获天主教公费,成行赴美留学。
他曾在联勤测量学校服务,後到省立台中一中教化学;多位名人都是他在中一中的受业弟子,包括施启扬、杨维哲、赵守博、廖一久、陈维昭、林柏榕等人。後来他到中兴大学化学系任教;1976年该校环境工程学系获准成立,他先是协助筹备,翌年8月转到该学系任教并担任第一任主任(历四年)。

任《科学月刊》出版部总编辑,创办《自然》杂志

1970年1月,《科学月刊》在台北市创刊,立刻引起陈教授的注意。未久,陈教授建议科学月刊社将文章汇集成小册出版,可增流传并广辟财路。到年底台北市科学出版事业基金会成立,翌年一月的董事会会议中就决议请陈教授筹组出版部,为总编辑。1971年7月,董事会改组,陈教授担任董事。1973年1月董事会再改组,我进入董事会并担任《科学月刊》编辑委员,因而认识他。(但陈教授住在台中,不常见面。)
陈教授任出版部总编辑期间,极为投入。到1972年元月,出版部就已出版了「科学月刊选粹」12册,进一步规画出版《生活自然科学丛书》(The Life Science Library)。然到当年5月,基金会存款已用罄,出版部石资民社长乃洽商由兴台印刷厂投资印刷该丛书,科学月刊社销售,而盈余由印刷厂、编辑者、基金会三分。
未料,《科学月刊》销路持续下降;在1973∼1974年期间科学月刊社的经营型态及人事曾有大波动,在此不赘。到1974年3月,因出版部在台中投资过多,积压资金过多,科学月刊社周转不灵,董事会决定暂不再投资出书;至此,陈教授负责出版的图书共50册,包括《科学月刊选粹》、《大学用书精译》、《科学名着译丛》、《科学名着选粹》、《物理科学论丛》等系列,及《生活自然科学丛书》(6册)。《生活自然科学丛书》後因涉及法律纠纷,科学月刊社於10月停售。
同时期,陈教授多次提议《科学月刊》要有彩色页,但以当时科学月刊社的财务情况,实在不可能。陈教授失望之余,决定独力在台中创办《自然》杂志;该刊於1977年10月10日创刊,内容以博物(natural history)为主,兼及天文、地理、考古、人类等(采16开,每月10日出刊,每期76页∼84页不等,固定有彩色页)。
在发刊辞中,陈教授写:「我们何不做个桥梁,把大自然带到每个人的家中,使各个阶层的人们,都领会『自然』的赋予。……我们希望能达到国外同类型杂志的水准,成为一本图文并茂雅俗共赏的读物。」
《自然》杂志後来一直延续办到1996年(办满20卷)为止。在这期间,他把所有薪水及空闲时间都投了进去。他曾透露,也在中兴大学昆虫学系任教的夫人江瑞湖教授是他最大的支柱。

致力科学中文化,编辑《幼狮数学大辞典》

此外,陈教授还做了两件了不起的事情:一是催生自然科学博物馆,一是编辑《幼狮数学大辞典》,且简短说来。
先说《幼狮数学大辞典》。他在1980年8月写的〈缘起〉中写:「……工作愈长久,愈感到科学辞典的编纂极为需要,这是百年的大事,明知道自己的学力和程度均不足担当此一重任,但是总要有人起个头。於是不顾艰难,不计成败,不畏讥议;但凭热诚、真挚和信心,着手《科学大辞典》的编印计划,并积极搜集国内各种版本的辞典资料。」「民国65年春季,计划拟出後,最大困难是寻觅出版者来支持,和说服热心科教的学界及社会人士来赞助合作。奔波各地,甘苦备嚐,……。」
「近年来致力於『科学中文化』到『科学中国化』的理想,真像一团火不断在心中燃烧着,几经熄灭,而又复燃,传递这些火种的主要是早年在省立台中一中任教的同学,廿多年了,他们中间许多在学术和事业上获致不少成就,使自已体会到『青出於蓝、更胜於蓝』的真谛,和从事教育职志的欣慰。」
「当大辞典工作计划遭到搁浅时,自己遂想到向救国团方面请求助力,复念及数学为一切科学的根基,数学辞典的编辑最为艰涩困难,以此为起点当最具意义。於是邀请了三位好友,东吴大学理学院长刘源俊博士、台大数学系教授杨维哲博士和黄武雄博士陪同,怀着一份疑虑的心情,做了当时救国团执行长宋时选先生的不速之客。(按:约於1978年间)会客原定时间为30分钟,大家畅谈了近一个小时,对自己而言这是决定命运的时刻。宋执行长基於从事的编辑都是年轻的学者……遂决定取名为《幼狮数学大辞典》(Youth Dictionary of Mathematics),交由幼狮文化事业公司印行,……。」陈教授於是担任大辞典的总编辑。
这一大辞典共包括四册:篇幅较小的《统计学篇》(黄登源主编)於1980年10月出版,《数学大辞典》(赖汉卿主编)正文上卷於1982年10月出版,下卷於1983年6月出版,还有《参考篇》(索引)於1983年10月出版。正文上、下两卷16开本共有3727页,真是洋洋巨着!
他在1982年8月写的〈再记〉中写:「幼狮数学大辞典由於篇幅浩繁,大家初次从事此类编辑工作,加上数学符号十分复杂,容易出错,一再订正,……。更为了外国数学辞典多忽略了我国古代数学的辉煌成就,在这方面尽量充实有关资料,……。幸好,及时等到国立编译馆出版第三版数学名词(於今年3月出版),於是全书中名词再经过一次全面性的整理和统一,显然工作份量,更加沉重,但在意义上却十分重要。因之,正式出书日期遂延至今年10月。这两年来,常彻夜地工作,身心所受到压力甚大,……。」艰钜的工作终究完成了;陈教授的教育理想、工作态度与虔诚精神跃然纸上,令人钦佩!

1984 年某日,国立自然科学博物馆筹备处在中兴大学开顾问会议後合影。
图中左四为陈国成,左三为王鑫,左五为作者,右二为汉宝德主任,右四为李亦园。(作者提供)

催生自然科学博物馆,以文化发展为职志

再说自然科学博物馆。话说1975年4月蒋中正统逝世,不久沈君山呼吁以政府的财力和人民的捐献,合力兴建一座国家级的「中正科技博物纪念馆」;陈国成教授於5月6日的《中央日报》写〈国家需要一座科学殿堂〉呼应并催生。1977年1月2日《中国时报》社论写〈应即筹建科学工业博物馆〉,同月26日李怡严邀我一同在《中国时报》写〈我们对於「科技博物院」的意见〉,以为呼应。郭正昭、陈胜崑、蔡仁坚三位接着写〈科技博物院与科学发展〉,认为科技博物院是「科技本土化运动」的起点。1977年9月蒋经国在行政院长作施政报告,提到10项建设後的12项建设,其中包括在各县市设立文化中心(包括图书馆、博物馆、音乐厅)。我乃於1978年1月30日再在《中国时报.众议》写〈科技教育与科技博物院〉,其中指出:「既然政府有魄力要在各县市设博物馆,与其设立几个小型文物博物馆,不如集中力量在某一县市设立一个大型的科技博物院。」未久(2月13日),「三匠」(郭、陈、蔡三位)在《中国时报.人间副刊》又再呼应我的意见,「让大家来促成这一件有意义的事。」
1978年,政府正视到了文化建设的重要。在教育部(部长朱汇森、政务次长施启阳)研拟的大纲草案中规画:5年内除完成各县市文化中心之外,规画国立中央图书馆迁建,中正纪念堂园区内设国剧院及音乐厅,设立自然科学、科学工艺、海洋三个大型博物馆;其中自然科学博物馆地址选定在台中市,要最先启动。
陈教授兴奋之余,将1979年的《自然》杂志第三卷一月号编成《理想的自然科学博物馆》专号,以国家需要一座科学殿堂为主题,更提出设置计画初步草案,并介绍英美数座科学博物馆。这一专号受到政府重视,因而1979年陈教授有两度出国考察的机会──4月间随同教育部施启扬政务次长至东北亚访问,7、8月间则参加国科会张去疑副主任委员领队的「中华民国教育部博物馆考察团」(包括汉宝德与陈国成,团员共七人)作环球之旅,共参观了16所大型博物馆。其後一年内,陈教授在课余与夫人及多位热心博物馆设计的专家,时加研商,提出进一步规画报告──以自然科学及天然环境为主题,甚至设计出一博物馆的外观造型。
1981年的《自然》杂志第五卷3月号是《国立自然科学博物馆专号》专号,其中要目包括「国立自然科学博物馆之催生者」照片集锦、〈论台湾省立博物馆之改制〉、〈新闻界报导之自然科学博物馆〉、〈欧美科学博物馆之考察〉、〈文化建设是一切建设的源头〉、〈世界着名科学博物馆简介〉、〈文化建设的几个实质问题〉、〈国立自然科学博物馆计划草案〉,以及〈如何有效推动当前重大文化建设〉诸文,几乎完全是陈教授一人的作品。
原本教育部内定陈教授为国立自然科学博物馆(科博馆)筹备处主任,陈教授也曾有为科博馆中断教职,改服公职的打算。但後来汉宝德(时任中兴大学理工学院院长)应邀参加经建会的会议,该会决定科博馆的规模比陈教授设想的大上六倍,乃请有较强国外背景的汉宝德担纲负责兴建,因而翻转了教育部的人事任命。筹备处於1981年成立,汉宝德任主任,自6月起聘请顾问13位(包括陈教授与我)。
此一转变虽是一遗憾,但陈教授默然接受。其实以陈教授单纯直率的秉性,恐也难以应付招商建筑可能牵扯的诸多纠葛;从好的方面说,则是陈教授躲过了一场人生潜在危机。另方面,则汉宝德对陈教授的主张与做法,也适当采撷。该馆於1988年开馆营运,如今蜚声国际;汉、陈两位的竭力构思与促成,功劳实应相提并论。陈教授的兴趣不止於科学教育,他曾送给我一本1968年以陈子实为笔名编选出版的《北平童谣选辑》,每篇配以剪纸图案,极为精致。他在〈前言〉里写:「民俗文学和艺术对於人类的历史而言,具有极为重要的价值。」
观乎陈教授的一生,他从事各种工作,总是:竭心尽己,以文化发展为职志;敬事听天,视个人荣辱如浮云。这样的人,今世罕见,极值得纪念。

0 0 投票数
Article Rating
订阅评论
提醒
guest
0 Comments
内联反馈
查看所有评论